我读书时住在丽娃丽旦河的西岸,那里是华东师大理科的聚集地。其实,理科除了给我带来一些竞赛的虚荣,并不能激起我的丝毫兴趣,但是从五十年代一路踉跄走来的“小开”父母对“文字狱”实在心有余悸,决意要拗断我那支多事的笔。就这样数次抗争无果,只能与实验室日夜为伴。好在母校是一所综合性大学,丽娃河对岸还有苏渊雷、钱谷融、许杰这些文化大师,还有陈勤建、宋琳、李劼这帮文科学长,天天过河到文史楼旁听,也算是没有荒废这四年。 无独有偶,昔日小学的“死党”们同样遵父母之命分别考取了复旦、交大、华东师大、同济和工大(也就是今天的上海大学)的理工科。那时候每个周末,我们这帮同学都会泡在德大、东海或者凯司令,端着咖啡,满口模拟电路与数字电路、特殊函数与数理方程、汇编语言与编程技巧、经典物理与广义相对论,争论起来刀叉飞舞,弄得整个咖啡馆犹如中世纪的战场。其中的激进者,老是缠着我讨论“第三次浪潮”语境下数学跟社会的关系,他们认定数学是宇宙间唯一的上帝,可以解决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,包括战争与和平、饥饿和贫困,好一群狂热的少年毕达哥拉斯。
一晃十几年,昔日的科学主义者现在大都成了日里万机的商人,分布在世界各地,每周一次的聚会只能改成每年一次。尽管毕达哥拉斯和爱因斯坦早已经逐出席间,但话题倒也绝不直接涉及商业交易,而是当下的国内各项政策。觥斛交错间,“三个代表”、“和谐社会”、“三农问题”从这些半洋鬼子的嘴里一个个蹦达出来,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,弄得服务小姐还以为包房里正开着共产国际扩大会议。
来自美国硅谷的陈兄打小就对政治不感兴趣,右倾得很。可是现在竟然成了中国政治的Fans,连我那些中央党校的教授朋友后来也逐一成为他公司的顾问,而我们电视台发的那些《邓小平文选》、《十六大报告》、《牢记“两个务必”》等等统统被他搜罗过去,跟邓小平画像一起放在他硅谷的办公室里。弄得我一度怀疑这哥们儿是不是加入了美国的地下党。这位仁兄有一句名言:“只有坚定跟着党走,知道他们下一步将要做什么,美国人才能够在中国实现利润的最大化。”——这句话,被印成小纸片,分发到公司公关部、营销部。能否滚瓜烂熟地背出这句“语录”,成了那厮考察属下洋人雇员的硬指标。自然,他在中国市场的销售业绩一直不俗,深得董事会的赞赏。
在座的非商界人士只有我一个,在党的也只有我一个。于是每逢这样的“政治学习”,这几位年兄就会向我提出一连串新政问题要我解读,往往弄得我瞠目结舌,实在不堪其扰。去年的一个夏日,台里一整天“保先教育”,上午大会,下午小会,听了一整天,说了一整天,口干舌燥,腿脚酸软,食欲不振。好不容易撑到功德林蔬食处,早已守候多时的鬼子们一拥而上,公然打开我的包,急吼吼地翻出“保鲜”红册子和笔记本相互传阅,如获至宝。此时想要滑脚脱身为时已晚,斗酒搅局我是毫无余力,只能转移话题。于是我就出了一个题目——诸位都是成功商人,知道世界上做什么生意最划算?
在温哥华做物流的徐兄早就盯着洋山深水港和东海大桥,答案自然脱不出空运和海运;在上海做医疗机械的马兄认真答曰:“到西部去,到中国最贫困的县推销最昂贵也最不实用的核磁共振或者多普勒仪。”徐兄白了他一眼,说道:“他们哪来的钱啊?”马兄这位本土商人,挺了挺大肚腩:“不就是几块劳力士手表吗?只要领导口袋里的钱到位了,那还有什么货款到不了位的?”
陈兄翻着“红册子”转了一会儿眼珠,答曰“我看还是跟党直接做生意好!你看全中国六千四百多万党员,这样的册子人手一本,印数少说就能达到七千万册。既便每本利润仅20美分,那么一千四百万美元稳赚,而且还不会拖欠。”
我故弄玄虚地环视一周,捂着肚子坏笑一阵后,正色道:“到寺院去,跟菩萨做生意。一本万利!”
我喜欢夕阳下空荡荡的寺院,香烟袅绕,钟声浑厚,大雄宝殿里传来僧人的暮课颂经声。此时的寺院不见了香客,也隔绝了尘世,找一棵大树席地而坐,无欲无念,无我无他,波澜不兴,一片空灵。
高僧的当头棒喝,能使人猛地惊醒;长老似有似无的点拨,能助你渐渐领悟;可有的时候,天王殿侧扫地的小沙弥,也能帮你从尘世中解脱出来:远远地看着那灰色的身影,听着一道道清澈的刷刷声——第一声扫去沿途的喧嚣和驾车的戾气,第二声扫去耿耿于怀、爱之恨之痛之的纪录片,第三声扫去电视台的浮躁和纷争,第四声扫去采访生涯中看见听见的一幕幕阴暗,第五声扫去记忆里由一些嘴脸构成的残片,第六声扫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心头的执著……不知不觉间,抬眼望去,哪里还有小沙弥的灰影,哪里还有扫帚的声音,甚至连大树、寺院都无影无踪,唯有看不到边际的深蓝的天空。此时,心中便会徒生几分感动,觉得自己真像是刚刚脱离战火的难民,逃到了人世间最最安全的净土。
可惜这样属于我一个人的黄昏并不多。龙华寺太远,一路开车过去心里戾气太重;玉佛寺和静安寺停车不便,徒步或者挤公车身上尘味太浓;真如寺距离正好,不远不近,但每去一次,总会惊动当家大和尚,甚至惊动住持长老,心里十分不安。平日里去寺院多是陪同亲属友人进香,总在初一或者十五。他们虔诚地跪拜礼佛,我就穿过香火浓烟四处转悠,在人山人海中旁观各色善男信女。
初一十五进香者,大都是虔诚的香客,每一尊菩萨和罗汉甚至连钟鼓都要拜上一拜的。他们认为,漏拜一尊像,菩萨会怪罪下来的。我不能不佩服他们的虔诚,你想,每尊像前跪拜一次,这一圈下来少说也要叩八九十个头,没有一定的毅力和体力是做不到的。问题是,他们为什么而拜?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在祈祷什么?
我听过一些,也问过几个人,内容大都是求佛祖保佑,要升官要发财要长寿要求子要去病要免灾,索求甚多,无出其右。求罢则对着佛像许愿:“若得所偿便愿重修金身,便捐多少多少钞票……”许愿还愿,如是者也。
所谓进香,原来是跟菩萨做生意来了!
所谓礼拜,竟然是一笔笔一厢情愿的赤裸裸的交易!
这种生意,实在是一本万利。面有菜色者,往功德箱扔进去五块十块便能求得免灾平安;财大气粗者,往功德簿写上数千数万就能求得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生意;身居高位者,花上若干公款便可以求得晋升,或者祈求某种非法行为不被发现——这种合算的生意,世界上哪里找得到啊?
我曾亲眼见过,两名纹着粗眉、穿着廉价“踏脚裤”的中年妇女不顾身后一长溜排着队等着拜佛的信众,跪了很久,嘴里用极快的语速要菩萨保佑家里的一大串人,末了顺便还诅咒了几个冤家对头,起身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,如同施舍乞丐一般,理直气壮地用力抛进功德箱,撞开众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去寻找下一尊佛像。
我也曾被几个形似保镖的彪形大汉阻拦在大雄宝殿外,因为里面某个不知是官员还是老板的大人物正在拜佛、捐钱。很久以后,“大人物”终于“功德圆满”,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佛殿。保镖们厉声推搡着殿外的等候多时的香客,为“大人物”开道,然后乘上一溜儿黑色轿车绝尘而去。
普陀山是观音大士的道场,处处寺院,缕缕清香,清净庄严。然而,我却在著名的“潮音洞”外院发现一块明代万历年间政府立下的 “禁止舍身燃指”碑!什么叫做“舍身燃指”?就是当时一些香客为表虔诚,竟然用手指沾了煤油,引燃作为香火,直至油尽指枯!心诚如此,叹为观止。可是那些香客如此作践自己究竟为什么呢?说穿了,还是一笔生意经,只不过成本更高罢了。“生意”做到这个份上,简直是强买强卖,强盗剪径,也算是空前绝后了。怪不得当时的都督李分、参将陈九恩在石碑上用如此严厉的措辞写道:“愚娼村氓敢于舍身燃指者……定行缉究”。 [1] [2] [3] 下一页 |